爵士樂中的情境描寫


文/謝啟彬


自深入介紹爵士樂的種種以來,我們已為各位剖析了爵士樂的基本形式、即興的好壞、節奏和聲旋律三要素在音樂中的比重效果、音樂家的傳承及歷史的演進造化等等,對於爵士樂的基本認識,應有了一定的概念。不過,跳開爵士樂手的角度來思考,聽眾,到底聽到了什麼?到底感受到了什麼?個人認為也是非常值得去探討的課題,經過了幾年的光陰,目前在台灣至少能有固定數量的爵士樂迷,足以辨別判斷爵士樂的基本欣賞角度,從聆聽段落章節及樂手風格著手,進而延伸聆聽,不斷提升的聆賞水準,是值得欣喜的。

然而,爵士樂真的就是完全講理性與技巧?都在鬥智與互飆“激盪出精彩的火花”?聆聽音樂真的要從了解樂理下手?爵士樂的進階,就是買也買不完的唱片與發掘更多新鮮的人名?我想,大部分的人對於爵士樂的卻步,還是因為以上幾個原因。將心比心,畢竟要原來覺得爵士樂還蠻好聽蠻舒服的、或想淺嘗爵士樂的聽眾,一下子要去吸收太多資訊與經典,實在是會讓人吃不消。當然我們還是要明白,深入聆賞爵士樂的確需要消費,需要一定程度的專輯聆聽門檻與時日,這確然是事實,甚至學習爵士樂也相同,有時候不能常以「市場導向」來決定哪一種爵士樂不用聽不用學?因為當我們更進一步地去了解國際爵士樂壇的大師名將時,爵士樂就不一定只是國內媒體常見的“暢快搖擺”“渾然天成”“輕鬆愜意”“陶醉在充滿靈魂的唱腔中”“輪流上陣完全即興發揮”等語彙形容而已。

所以,在完全的理性與完全的感性中間,爵士樂是否還有更多面向值得我們去注意?爵士樂,可不可以刻劃感情?可不可以描寫情境?可不可以如同古典音樂一般,以音樂元素及音色、編作手法述說故事?可不可以像搖滾樂一樣,寫出原始的悸動,如同Deep Purple聽見Jimi Hendrix的音樂後而寫出曠世名作《Smoke On The Water》?或像Bob Dylan一樣,以音樂表達對家國社稷的關懷?少了流行音樂的歌詞文學想像空間,爵士樂還能在反應演出者內心思惟之外,多讓聽眾體驗到什麼嗎?答案是絕對肯定的!

如果說爵士樂真的只是樂手自high的遊戲,或是謀生必要的演奏風格,那未免格局也太小了些,爵士樂之所以有趣,就是在於有太多浮動的參數,提供包容的空間,可以讓音樂家發揮到極致。簡單舉個例子來說,如果說古典音樂是知名劇碼的劇本,音樂家就是演員,你可以有非常強烈的個人風格,但在演出這齣劇時,你的角色與台詞、走位等,都仍是事先設定好的。經過多年的磨練加上天生的資質,最偉大的古典音樂家,往往就是一齣劇碼的最佳男女主角,而非創作者,你甚至可以換導演改變更多調性與風格,但原劇碼幾乎不能被更動。

而爵士樂就有點像相聲了,所謂的爵士樂標準曲(Jazz Standards)就像傳統相聲中一段又一段的段子,大夥兒聽魏龍豪與吳兆南的錄音帶可是聽得滾瓜爛熟,相聲也容許舞台上因即興互動而產生的變化;但交給賴聲川的表演工作坊,找來李立群與李國修集體改編,不但加入與時代結合的語言,在舞台上又加上許多表情動作的即興,同一個段子,就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味道,也許有部份的聽眾的笑點,是因為與原版本產生聯想,但大部分沒聽過原版的聽眾,也能樂在其中。而同樣的段子再輪到相聲瓦舍來發揮呢,又會產生另一種風味,聽眾在習慣了宋少卿與馮翊綱的個人幽默表現方式後,原版(或原形式)的趣味與演出者風格兩者相加,是不是第三個版本又出現了呢?

這是從傳統的角度進入,針對把爵士樂的活水寶庫來重新詮釋的比喻,身為爵士樂手,一定要學會愈多的標準曲愈好,也要自我充實了解歷史,但是「能背比較多的歌」跟藝術的實踐,並沒有很絕對的關係,因為重點是樂手要演得好,有個人風味才是。而傳統的爵士樂標準曲大多是原本的百老匯歌曲,樂手採用的是她的和絃進行與曲式,歌詞或標題本身的意義,較少產生直接的影響,譬如《I Love You》(我愛你)、《There Is No Greater Love》(愛真偉大)、《What Is This Thing Called Love ?》(愛像什麼?)、《Love Is Here To Stay》(真愛永留存)...等,我敢打賭,真要樂迷從曲名來聯想,等一聽到貨真價實的爵士樂版本後,保證一點都感受不到浪漫的氣息...因為重點在音樂家詮釋風格上,如Stan Getz、Bill Evans、Miles Davis的演奏版本等等,加上爵士樂的互動形式合奏默契。

圖一:《A Foggy Day》是蓋希文兄弟原為歌舞劇寫作的音樂

圖二:《A Foggy Day》的爵士版:Red Garland – Garland Of Red (Prestige)

圖三:《A Foggy Day》從倫敦移到舊金山:Charles Mingus – Pithecanthropus Erectus (Atlantic)


然而有些名曲,也因為主題太鮮明,小細節被傳承下來,譬如作曲家喬治蓋希文(George Gershwin)的名曲
《A Foggy Day》,原來在百老匯歌舞劇中,是以英國倫敦為故事背景,歌詞是這樣寫的:

A foggy day, in London town
It had me low, and it had me down
I viewed the morning, with much alarm
The British Museum, had lost its charm

How long I wondered, could this thing last
But the age of miracles, it hadn't past
And suddenly, I saw you standing right there
And in foggy London town, the sun was shining everywhere

也因此在樂曲的最後兩句,蓋希文巧妙地將倫敦最著名的大笨鐘(Big Ben)響聲融入,造成趣味的象徵。而爵士樂手在改編詮釋時,也習慣由節奏組樂手(Rhythm Section)加上第二與第四拍的重音,此舉就變成了詮釋這首爵士標準曲時常見的橋段,各位可以聽聽老牌鋼琴家Red Garland的版本,煞是有趣,這也成為爵士樂的常識之一(收錄於「Garland of Red」專輯中)。多年之後,具有豐富想像力的樂團領導者與貝斯手Charles Mingus,非常黑色幽默地把倫敦的大霧天,移到美國的舊金山,您可以在Mingus的版本中,聽到美國大城的車水馬龍,不但用樂器模擬出鳥叫聲、人聲鼎沸的聲音、交通工具的行駛聲,甚至可能有濃霧中車子相撞的慘狀等等...(註一)

所以,從《A Foggy Day》延伸開來,我們多了兩個主題:「鐘聲」與「大霧」,提到鐘聲,我想Miles Davis的《
If I Were A Bell》前奏已經是舉世公認的版本了,包括我在內,大家可能不會知道此曲原出於百老匯歌舞劇的「紅男綠女」(Guys & Dolls),但其實知道這個典故,老實說對於詮釋這首爵士標準曲的助益並不很大,因為蓋希文的音樂是古今中外舉世皆知,而「紅男綠女」則沈澱於百老匯的歷史陳跡中了!大家記得的,仍是Miles Davis五重奏永垂不朽馬拉松錄音的上課鐘聲「6-4-5-1-1-5-6-4」...還記得我們曾談過,Post Bop的高手都對於歷史風格有百科全書般的認知嗎?除了於前人的即興基礎上再琢磨精進外,對於傳統的規矩,往往也要添點戲法,譬如公認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好手Jerry Bergonzi,在多年前出版的「Standard Gonz」專輯中,就藉由與鋼琴手Joey Calderazzo的通力合作,將《If I Were A Bell》重配和聲(Reharmonize),再於其上即興發揮,足見爵士樂所傳承的,還有這種「在原有的變化上再變化」的反骨精神,自然精彩、精煉的即興及互動,更是不在話下。

而提到「大霧」,就不能不提名鋼琴家Erroll Garner的傳世佳作
《Misty》,這首樂曲也具備了很浪漫的創作過程。在1954年,Erroll Garner在趕赴芝加哥錄音的飛機上,往窗外看見大霧籠罩的芝加哥充滿了朦朧之美,腦中浮現出樂曲的架構、和絃、旋律等等,待他到達錄音室時,馬上坐下就在鋼琴上彈了出來,也被錄下成為經典,然而當時他還沒為這首曲子取名呢!這樣的故事情節,是不是比較符合我們一般對於作曲的想像?為特定主題的創作,在爵士樂中也是隨處可聞,只不過古典作曲家是從頭到尾精雕細琢,而爵士作曲家則是在設定原有氛圍與即興平台之外,還得加上即興的想像力延伸。

圖四:爵士樂中最著名的鐘聲:《If I Were A Bell》 from Relaxin' With The Miles Davis Quintet (Prestige)

圖五:Post-Bop好手改編《If I Were A Bell》:Jerry Bergonzi – Standard Gonz (Blue Note)

圖六:《Misty》 from Erroll Garner – Jazz Masters 37 (Verve)



在此,如Swing時期與Bebop風格等傳統運用爵士標準曲詮釋的形態,與真正爵士樂的「作曲」就有所不同了,聆聽前兩者,比較感受到的是搖擺樂風的輕鬆愜意與咆勃風格的璀璨競技,但爵士音樂家自己的創作,卻又在這兩個基礎上,運用更多的爵士概念,以旋律、和聲進行、速度音樂元素等勾勒出基調,再以演奏手法、即時情緒、想像力等即興變化來成就一首曲子。
很粗略歸納的話,利用爵士標準曲來演奏爵士樂,架構部份大約佔20%的比重,即興的可能性高達80%,不一定要與原始版本產生太多聯想,反而對於誰演過這首曲子要有深刻的認識。而爵士樂手的創作曲,架構部份約佔40%、即興部份約佔60%的比重,樂手本人在即興時,會投入原曲創作當時的情緒,就不只是硬邦邦的和絃進行而已,更進一步的是,後來的詮釋者還能加入更多的角色刻畫,如此將會讓樂曲呈現出的風貌更豐富,更具想像空間。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爵士樂手一演奏爵士樂,本能反應就是翻開Real Book的第幾頁第幾頁,然後就想開幹,以致於到頭來音樂的呈現很「虛」的緣故,因為除了對樂曲的曲式進行不熟之外,也對於樂曲曾被諸多名家所“玩弄”過的小常識認知不足,更遑論詮釋出樂曲的情緒表達了!而這部份,其實正是觀眾最先能感受到的。當然反過來說,並不是要樂手完全地以考古心態,引經據典,對爵士音樂家的生平如數家珍云云,但該有的常識,仍要具備。稱職的爵士樂手,不但能好好地演奏精彩的搖擺爵士標準曲,也能進一步體驗爵士樂作曲家的進階作品,探索爵士樂的豐富人文世界,甚至能自行創作讓概念表達得更完整,這也是當代的爵士樂手常需要尋求平衡的課題。

圖七:歌舞劇版本的艾靈頓公爵—貴夫人(Sophisticated Ladies)

圖十二:鋼琴家D.D. Jackson的2006大碟「Serenity Song」(JustInTime)



我們不妨先來看看爵士樂中享負盛名的作曲家Duke Ellington與他的搭檔Billy Strayhorn,他們的作品中就大多帶有情境的描寫,譬如
《Take The "A" Train》,就是在描寫紐約的地鐵繁華景象,雖然當您今天聽數以萬計的後世即興版本時,真正用地鐵或火車去聯想即興的大多出現於即興中的蛛絲馬跡而已。此外「異國風情」也是我們討論過的主題,諸如《Caravan》(駱駝商隊)、《Isfahan》(波斯古城)等,我個人特別喜愛一首慢板的《Sophisticated Lady》,撇開比較明顯的歌詞敘述,在樂曲和絃的安排上,創作者極具巧思,即便是即興,也“逃不出如來佛手掌心”...換句話說,再如何即興,和絃進行的走向與重力,會牽著即興的線條走,因為真的非常「難以捉摸」(Sophiscated)啊!

如果光看曲名標題有地名就可以排一大串的話,那似乎又稍嫌簡單了些,當然,爵士樂中本來就有很多創作曲是地名,直接看標題聯想,總覺好像缺乏那種「達文西密碼」推理解碼的成就感...有些地名型的標題,只是因應爵士樂手的全球旅行巡迴觸角,但很難去想像音樂上的情境描寫,譬如Miles Davis及Bill Evans都演奏過的
《Israel》(是一首小調藍調曲式,很難去聯想跟以色列的關係)、《A Night In Tunisia》(是有原始的非洲律動)、《Airegin》(把奈吉利亞國名倒過來寫)、Cadar Walton的《Bolivia》(十分搖擺的樂曲,但跟南美洲的玻利維亞兜不起來)等等,後世爵士樂手們也多把這些曲子當成是即興合奏(Jam Session)時的通用曲目,或於研究比較演奏風格差異上才會派上用場。請注意,在此如Frank Sinatra的《New York New York》、Tony Bennett的《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Ray Charles的《Georgia On My Mind》、《I Love Paris》、《April In Paris》、《Afternoon In Paris》、《Autumn In New York》、《On a Slow Boat To China》...等歌舞劇中歌、搖擺老歌等,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之列。

圖八:《Israel》的參考版本:Bill Evans – Montreux II (CBS/Sony)

圖九:《A Night In Tunisia》的參考版本:Art Blakey & the Jazz Messengers – A Night In Tunisia (Blue Note)

圖十:《Airegin》的參考版本:Chris Potter Quartet – Sundiata (Criss Cross Jazz)

圖十一:《Bolivia》的參考版本:Cedar Walton Quartet – Third Set (SteepleChase)


也有些樂曲創作,只是音樂家行腳的記錄,譬如前兩年來台的爵士鋼琴家D.D. Jackson,就把他對於台灣的感動,以音樂記錄下來,並於演奏會中演奏給在場的本地聽眾,這首
《Taiwan Moment》,沒有刻板印象中對於台灣的素材借用(五聲音階、傳統戲曲、民謠、節奏...等),純粹只是心情的抒發與分享,當然也讓全場聽眾感動不已,各位可以在D.D. Jackson的2006新專輯「Serenity Song」中聽到這首曲子的錄音版本。至於受邀與他同台的我,也很榮幸地成為D.D. Jackson創作的靈感來源,我們也曾在彩排中合奏一番他前晚才寫好的樂曲,希望有天我們能再次合作!(註二)

那麼有沒有比較明顯的地域色彩情境描寫呢?爵士鋼琴大師Chick Corea的
《Spain》,就是最佳代表作!這首儼然成為具有西班牙血統的Chick Corea招牌曲,運用了西班牙的吉他名曲《阿蘭費茲》當作前奏,隨即進入強烈的律動與音階旋律,即興的時候還能聽到佛朗明哥的拍掌聲,演奏色彩如此濃烈的爵士樂,對樂手而言就設立了一道門檻。只要運用相關的音階、和聲或節奏,加以巧妙編排,就能將聽眾的想像空間一瞬間跨越幾萬公里。著名的例子,還有薩克斯風手Tina Brooks創作、由小號手Freddie Hubbard吹奏成名的《Gypsy Blue》一曲(收錄於Freddie Hubbard的“芝麻開門”「Open Sesame」專輯),旋律上有很強烈的吉普賽小調風味,樂手即興時也遵循著小調的色彩;還有Duke Jordan的《Scotch Blues》也挺有趣,將蘇格蘭的傳統節奏融入爵士搖擺內,只是在當時,爵士樂手的即興仍是以爵士語彙為主。(收錄於吉他手Kenny Burrell的「Blue Light」專輯中)

圖十三:《Spain》 from Chick Corea & Return to Forever – Light As A Feather (Verve)

圖十四:《Gypsy Blue》 from Freddie Hubbard – Open Sesame (Blue Note)

圖十五:《Scotch Blues》 from Kenny Burrell – Blue Lights (Blue Note)



回到描寫城市情境的題材中,在了解爵士音樂家的心路歷程後,我們也可以得知,薩克斯風大師Joe Henderson最著名的
《Inner Urge》一曲,原來是他年少輕狂時初抵達紐約大城的內心焦慮,以前當我們在學習演奏這首曲子之時,總覺得旋律十分地煩瑣密麻,也非常地不諧和,而和絃的不尋常排列,使得即興的難度十分高,現在當我們克服了技巧上的限制後,便更能去體會Joe Henderson的創作與演奏風格,更進一步,我們還能去了解一下他所身處的年代,當時的美國是怎樣的一個社會氣氛?同樣也是Blue Note唱片的大將—中音薩克斯風手Jackie McLean,甚至詮釋了長號手Grachan Moncur III創作的《Ghost Town》(收錄於Jackie McLean的「One Step Beyond」專輯),聽聽看,整體的氣氛有沒有帶給您「鬼鎮」的感覺?幾十年後的提姆波頓電影,其配樂如果用爵士樂編制演奏,就大概是這樣子的感覺吧?

當代的薩克斯風名家Branford Marsalis,則運用了電影旁白(OS)的方式,描述了他印象中的紐約,
《Scene In The City》這首曲子,以說故事者的角度,帶領聽眾進入紐約的街頭巷尾及各家Jazz Pub,並兼聊爵士樂大師們的浮光掠影,感覺就像閉眼看電影般地活靈活現。雖然包括Branford或樂評人,都說也很會用音樂講故事的前輩Charles Mingus是他致敬的對象,但在我聽來,跟古典樂中的代表作—普羅高菲夫的「彼得與狼」是很類似的表達方式。強力推薦各位嘗試交由Oliver Nelson編曲、風琴手Jimmy Smith主奏的爵士版「彼得與狼」,聽聽原來的各角色主題,用更為藍調、更搖擺的方式呈現,保證讓您會心一笑!而著名的大樂團指揮Stan Kenton,也有類似的幽默表達方式,一曲《This is an Orchestra !》可說是爵士版的布列頓青少年管絃樂入門。

圖十六:《Inner Urge》 from Joe Henderson – Inner Urge (Blue Note)

圖十七:《Ghost Town》 from Jackie McLean – One Step Beyond (Blue Note)

圖十八:《Scene In The City》 from Branford Marsalis – Scene In The City (CBS/Sony)



爵士樂中同時匯集最棒爵士樂演奏者與創作者的黃金年代,介於1960至1970年之間,也因此,彼時最鼓勵創新的藍調之音唱片(Blue Note Records)自是當仁不讓的代表,尤其是有鼓手Elvin Jones與Tony Williams參與的專輯,更是不可錯過的聆聽方向。其中最著名的,當然是專欄中已經提過很多次,爵士樂中描寫海上景象的Herbie Hancock「Maiden Voyage」專輯,除了在充滿想像空間的標題曲
《處女航》之中,所有樂手同心協力地創造出大船於迷濛中出港的情境之外,Freddie Hubbard的即興,兼具技巧、力道、美感與想像力,已留給後世完美的典範。另外最後一首《Dolphin Dance》,旋律的抑揚頓挫、和聲的流暢連結,使得海豚在海中優雅翻轉、聰慧靈活的模樣,如畫面般地歷歷在目,如果有人給這曲拍個MV,大概會是蔚藍的海洋與海豚的舞姿完美交錯吧?(註三)

圖十九:爵士版的「彼得與狼」:Jimmy Smith – Peter & The Wolf (Verve)

圖二十:《This is an Orchestra !》 from Stan Kenton – New Concepts Of Artistry In Rhythm (Capital/Blue Note)

圖二十一:英國作曲家布列頓寫過「海」,爵士鋼琴家Herbie Hancock也寫過有關「海」的主題:Herbie Hancock – Maiden Voyage (Blue Note)


被眾人公認,最具文藝氣息的爵士樂作曲家,則非薩克斯風手Wayne Shorter莫屬,他本身的認真及才氣,早在年輕時,就被John Coltrane這位老大哥讚許不已,進入Art Blakey & the Jazz Messengers樂團之後,更造就這個堅強團體曲目最豐富的時期,Wayne Shorter與小號手Lee Morgan兩人雙拍檔的演奏及想法,更提升了精純咆勃的敘事內涵,請不要錯過有Wayne Shorter參與爵士信差樂團時期的作品。而Wayne Shorter自己單飛,於1964年一年內所發行三張在Blue Note的「Night Dreamer」、「Ju Ju」及「Speak No Evil」專輯,更確立了這種有點“奇幻文學”的敘事風格,在氣氛的營造上更勝以往作品,即興也更見鋪陳醞釀。舉凡Wayne Shorter自身的星座處女座
《Virgo》、受穆爾黑德(Alan Moorehead)尼羅河系列著作所創作的《Black Nile》、世界末日《Armageddon》、非洲符咒《Juju》、洪水《Deluge》、中國的麻將《Mahjong》、來自女巫傳說或影射美國麥卡錫主義白色恐怖的《Witch Hunt》、出自傑克與豌豆童話典故的《Fee-Fi-Fo-Fum》、死屍之舞《Dance Cadaverous》、諺語「非禮無言」《Speak No Evil》、路邊的野花《Wild Flower》等等,這些曲子呈現了創作者的動機與對情境的描述,而Wayne Shorter本人,也於專輯內頁的曲目解說(Liner Notes)中,完整地表達了自己的音樂理念,跟流行音樂常見的「概念專輯」(Concept Album)有異曲同工之妙,到了這裡,爵士樂的表達層次,也進入了更上層樓的階段。Wayne Shorter在Miles Davis第二個五重奏(註四)及Weather Report樂團日後仍大放異彩,他的作品不但獨具風味,也是後人學習的目標。

圖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Wayne Shorter一口氣在1964年出版的三張爵士經典之作:Night Dreamer 、Ju Ju與Speak No Evil,全由Blue Note發行

 


Wayne Shorter的好友Lee Morgan,也有一首很好聽的“大漠月光”
《Desert Moonlight》,收錄於「The Rumproller」專輯中,至於音樂內容呢?標題已經說明了一切,不是嗎?

從Wayne Shorter的作品,我們又能延伸出兩種創作方向,首先是描寫「花」的主題系列,Billy Strayhorn寫過一首讚頌蓮花的
《Lotus Blossom》,各位可以聆聽Joe Henderson的詮釋版本(收錄於「Lush Life」專輯中),有趣的是,小號手Kenny Dorham也寫過一首《Lotus Flower》,收錄於1955年Blue Note的「Afro-Cuban」專輯,然而或許真的很喜愛蓮花的緣故,1959年在Prestige灌錄的「Quiet Kenny」專輯中,又創作了一首帶有12/8非洲節拍的《Lotus Blossom》,兩首並不相同,不過世人較為熟悉的,是由名氣更大的次中音薩克斯風手Sonny Rollins於1957年在Blue Note所錄製的《Asiatic Raes》(「Newk's Time」專輯),此曲其實就是Kenny Dorham的《Lotus Blossom》,而小號手Freddie Hubbard於1960年的「Goin' Up」專輯中,也錄了一次《Asiatis Raes》,不過12/8 Feel已經淡化很多,成為了straight ahead的風味。另外,Joe Henderson也創作了一首多愁善感的黑色水仙花《Black Narcissus》,是我非常喜愛的曲子。

圖二十五:《Desert Moonlight》 from Lee Morgan – The Rumproller (Blue Note)

圖二十六:《Lotus Blossom》的參考版本:Joe Henderson – Lush Life (Verve)

圖三十一:《Black Narcissus》的參考版本:Joe Henderson – Big Band (Verve)


圖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喜愛蓮花的爵士樂手:
1. Kenny Dorham – Afro-Cuban (Blue Note)
2. Kenny Dorham – Quiet Kenny (Prestige)
3. Sonny Rollins – Newk's Time (Blue Note)
4. Freddie Hubbard – Goin' Up (Blue Note)

   


第二個延伸方向,就是對於事件的反思,正如剛剛提到彼時Wayne Shorter創作《Witch Hunt》的影射白色恐怖史實,以下提到的兩首曲子,都跟種族歧視有關,既是爵士樂手也是人權鬥士的Charles Mingus,於1959年創作了
《Fables Of Faubus》,來控訴1957年的阿肯色州長福布斯派遣國民兵阻擋黑人學生入學事件(註五),其後Mingus仍不停於作品或行動中,表達對黑人民權的重視。而另外有關1963年阿拉巴馬州的教會炸彈案,由白人極端份子策動的爆炸事件,造成四位無辜的年輕黑人女孩喪生,震撼全美,沈默寡言的薩克風手John Coltrane於是根據馬丁路德金恩博士在葬禮上的演說,以薩克斯風仿效他的語調,而鼓手Elvin Jones的鼓語,也伴隨著情緒的波動而起伏,創作而成的曲子,就叫做《Alabama》(John Coltrane「Live At Birdland」專輯)。爵士樂手當然也是可以關心社會的,能夠完全表達自我的音樂,自然也能表達真誠的情感,這樣的例子截至目前,可說是不勝枚舉,尤其是各國家各民族的爵士樂興起之後,能闡述的議題也多了起來,使得爵士樂也可以有嚴肅的一面。例如之前提過的D.D. Jackson,亦曾為911世貿大樓恐怖攻擊事件創作音樂。

圖三十二:爵士貝斯手、作曲家、樂團領導人、黑人民權鬥士—Charles Mingus

圖三十三:《Fables Of Faubus》 from Charles Mingus – Mingus Ah Um (CBS/Sony)

圖三十四:《Alabama》 from John Coltrane – Live At Birdland (Impulse!)

圖三十九:「Jazz Composer's Companion」 by Gil Goldstein—雖然這本書有蠻多樂譜範例的解說,但是後面的爵士作曲家專訪,不管是對樂手或樂迷,都很具閱讀價值


另外一項個人的觀察,焦點落於鋼琴家Chick Corea,大家普遍認為他是一位怪獸級的天王高手,創作的樂曲也都極有難度,然而Chick Corea創作的題材十分有趣,1978年時,他就曾以「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童話故事為本,創作出整張「Mad Hatter」專輯;1986年,震撼樂壇的電子融合樂團Elektric Band之首張專輯,其實是以一個虛構的奇幻城市傳說為架構,以樂曲串接每個橋段及角色。甚至在1996年,他還應「The Songs of West Side Story」流行跨界改編錄音計畫,率領Elektric Band與另一位怪獸吉他手Stevie Vai的樂團,仿照「西城故事」中的噴射幫與鯊魚幫械鬥,於錄音室中來了一場既勁爆又驚人的雙團對尬,非常值得聆聽。另因Chick Corea跟阿湯哥還有約翰屈扶塔一樣,都是山達基教派信徒,近年的作品,更是強化了山達基的教義,然而老實說,就算您不知道這堆典故,音樂聽來還是一樣棒,音樂家還是很厲害的啦!(註六)

圖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爵士鋼琴家Chick Corea偏愛以傳說故事為題材寫作:
1. Chick Corea – Mad Hatter (Verve)
2. The Chick Corea Elektric Band (GRP)
3. 《The Rumble》 by Chick Corea's Elektric Band VS. Steve Vai's Monsters, from The Songs Of West Side Story (BMG)
4. Chick Corea Elektric Band – To The Stars (Stretch/Concord)

   



了解音樂背後的典故,只能讓您更了解音樂創作時的初衷,並無法改變您對這首音樂的好惡,這是必須要體會的賞樂概念,如果您的耳朵沒有接受某一段音樂,那麼縱然有更多的傳記典故、更多的動人幕後、更多的評價論述,都無法取代您自己的感動與否。對於爵士樂手而言,您真的不需要知道太多名曲背後的故事也能演奏好爵士,但適度的同理心能幫您更貼近樂曲本身,也幫助個人的創作靈感發想,而不是只依據冷冰冰的單調樂譜而已。我們今天的重點,主要是希望能幫助更多人了解:爵士樂也可以很人性、也可以很深刻,時迄今日,經由上述的創作動機與歷程所產生的爵士樂作品也已多如牛毛,感人佳作亦所在多有,端看音樂家有沒有心而已。下次,不妨讓我們來談談爵士樂中的人物描寫吧!

(2006年十一月刊於音響城邦雜誌)



註一:請參閱謝啟彬「
那些彷彿熟悉的旋律—對爵士樂經典曲目應有的認知」上下兩文

註二:請參閱謝啟彬「
2005年迪迪傑克森(D.D. Jackson)來台音樂會幕後紀實

註三:附帶一提,此專輯的音樂演奏者與概念製作Herbie Hancock,數十年後也成為爵士樂史上第一個作品被拍成MTV音樂錄影帶的創作者,即為1983年「Future Shock」專輯中的《Rockit》。

註四:關於Miles Davis的第二個五重奏,請參閱謝啟彬「
不只是即興而已—爵士樂中合奏模式之演進與影響(下)」一文

註五:對此一種族歧視事件,請參閱
官方連結

註六:Chick Corea於職業演奏生涯的中期,曾因信奉山達基教(Scientology)之故,而被德國政府認為音樂中有傳播非正統宗教教義的嫌疑,名列禁止入境黑名單一段時間。情況有些類似台灣的一貫道教派早年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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