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啟彬
歡迎來到爵士DNA專欄！長久以來，爵士樂迷與樂手之間常有許多觀念上的差異，這些差異原本並無大礙，可謂各有各的立足點，然而在有趣的台灣，一切方興未艾，常常我們便能看到許多人會根基於此，進行無謂的紛爭，用文字抒發聽音樂感想的人，與用音樂表達自身理念的人，往往各持己見，甚至互相敵視，殊不知，一切根本可能都是雞同鴨講，尤其在聽音樂的人過於感性，而奏音樂的人功力未臻時，最容易發生。其實，最終的結果都是相同的，聽音樂的人有權利聽到令他感動的音樂，奏音樂的人有義務在舞台上追求令大家感動的音樂，兩者應是處於一種互相砥礪的狀態。
筆者自2000年架設專業宗旨明確的爵士棧，並於2002年返國投入演奏及推廣教學工作，目的是希望國內的環境能夠更好、更健全，從各項主題式的演出與錄音開始，便深切地希望爵士樂不再只是一項附庸風雅的娛樂，而是一門堪登大雅之堂的藝術，而這門博大精深的藝術，需要優秀的音樂工作者們來實踐。在樂手身分演出之外，我們將「教育」看得非常重要，有些人可能會認為樂手就是默默地演奏音樂即可，不須多言，然而請先認清一個事實︰台灣不是美國，台灣不是歐洲，台灣也不是日本，爵士樂在本地仍是屬於一種新興的樂種，隨著推廣教育的普及及經濟市場的成長，樂迷們可以如同歐美日三地一般，輕易取得想聆聽的音樂專輯、以及中外文的各項資訊，但是且讓我們捫心自問︰我們有錢請得起全世界最好的爵士樂大師來台，並使其賣座爆滿，是不是就表示我們的整體爵士樂環境—或說爵士樂表演藝術市場—就跟歐美日一樣高呢？答案顯然不是如此簡單。
這也是「教育」要做的事，爵士樂是可以教的，即興就如同戲劇與演說，都是可以訓練的，而要教爵士樂，要有「方法」（Approach），而非照本宣科，不管您是教育者或推廣者，都要以同理心思考，了解聽眾或學生的背景與對爵士樂了解的程度，先讓爵士樂充斥您的全身，再以生動活潑的方式，適時地給予善誘，激發聽眾的興趣，開發學生的潛能。筆者近年來已從事了過百場的爵士樂講座，寫過十餘萬字因對象而異的文章，有些聽眾或讀者可能會先因筆者的學經歷背景，而望之卻步，但對筆者而言，每場講座都像是一場即興演出，主旨永遠一致—介紹爵士樂是什麼東西？但即興的內容將隨著人事地物而隨機應變，從科學園區的電腦工程師（理工背景邏輯思考），到古典音樂科班的學生（音樂認知夠吸收快）；或從三歲到十歲的安親班小朋友（對節奏律動特別有反應）到眷村裡的七八十歲榮民伯伯（要多用實際表演及記憶所及《夜上海》等親切感切入），藉由這些推廣講座，爵士樂為更多國人所認識，而我，也從這麼多的接觸機會中，學習到了更多將爵士樂種子散播出去的方法，對筆者而言，可謂獨一無二的人生歷練，相信這是在一個爵士樂隨手可得的國家，所得不到的寶貴經驗。
相信對於許多一開始喜歡聆聽爵士，進而開始「收藏」、「研究」爵士樂的聽友而言，有些情況可能稍微難以想像，但我希望，這就是「爵士DNA」的下筆宗旨，一方面，就一個舞台上爵士樂演奏者的角度出發，寫給關心爵士樂手的讀者一些心裡話，如同D.D.
Jackson在「Down Beat」雜誌應邀撰寫的專欄一般—我們喜歡些什麼？我們追求的是什麼？日以繼夜用嚴謹的角度來面對音樂，與聽眾聽到的有何不同？……等等，期待能與樂迷們有互動對話的空間；二方面，是以爵士樂教育者與推廣者的身分，面對十年來自己的故鄉—台灣，提出個人的觀察與關心，我們身處在一個獨特的時空背景與地理環境之下，該如何汲取歐美日的經驗，發展出獨樹一格的爵士樂文化？經過二十餘年對古典音樂的鑽研與熱情，以及六年旅歐學習爵士樂的浸淫薰陶，我始終堅定地認為爵士樂是一種「地理性」的音樂，到哪個地方播下種子，有可能無法先開花結果，但慢慢地加上土質的改善與播種方式的演進，應該會培育出與原產地不同的品種，歐洲的爵士樂，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更不用提爵士樂歷史上多次的改革方向里程碑了！如果，爵士樂是一種「殖民地」或「舶來品」一般的音樂，那麼歷史已經清楚地告訴我們︰這樣的爵士樂頂多只是一陣風潮，無法落地生根的。學得透徹些，了解更深刻，方有可能體會爵士樂的精神所在。
在此我想先與各位分享的，是我與爵士樂如何邂逅的歷程。對一位認真的爵士樂手及樂迷來說，您可能已經看多了美國及歐洲歷史上的眾家樂手們的傳記敘述，顯而易見的，十有八九都是爸爸媽媽叔叔伯伯是爵士樂手，打從未出娘胎起就聽見爵士樂，或是從小爸爸開唱片行，鄰居是爵士樂迷，街坊週日早上一起上教堂唱詩歌、週五晚上混Pub玩團，哥哥姊姊把不要的樂器留給弟弟妹妹，學校樂團有教，同鄉到大城市裡互相照應…等等，舉凡上述軼事，都是樂手在爵士樂唾手可得、無所不在的環境下成長的例子。但是在台灣則不然，我與不用看譜的音樂演奏最早發生關係，應該是打從五歲學小提琴開始，每逢家中有客人來訪，爸爸媽媽總要我演奏許許多多的國台語老歌、英語老歌、流行金曲、電影名曲等等，好玩的是我從來就沒有譜可供參考，完全是憑音感與記憶力拼湊出來，當然，因為聽眾往往老少男女有別，因此調性高低每每不同，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就是培養相對調性音感及和聲的開始，縱然持續著古典小提琴一本一本樂譜教材的訓練，但我仍十分喜愛用自己會的樂器東拉拉西彈彈。
民國七十年到八十年左右，所謂的「爵士鋼琴」指的是街坊巷口掛著很大的招牌，運用由爵士樂發展出來的和絃記譜法，教授自彈自唱《海上花》、《夜來香》、《吻別》、《失戀陣線聯盟》…等的台灣爵士鋼琴，通常這樣的演奏技法存在於西餐廳與鋼琴酒吧，因為要充當客人聊天背景音樂的緣故，第一要彈得花俏但輕柔，第二就是要有很多的自由速度（Rubato），忽快忽慢，還必須要準備隨時可以中斷或插歌，因此普遍大家節奏感都不好，也很難與別人合奏。當然，音樂系學生最迷的就是人手一本「理察克萊德門名曲集」，在家裡練習或參加比賽，有人也稱之為「輕音樂」或「情調鋼琴」，一副很有氣質的樣子，因為“爵士鋼琴老師”也都教這些，所以上述的音樂類種，通通被歸類到「爵士樂」中，以致於許多古典音樂的老師，往往對爵士樂有不好的觀感，甚至到今日尚存有些許偏見，原因其來有自。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爵士樂源頭來自於所謂的「樂隊老師」，彼時國內的三家無線電視台，皆仿效美國的電視台或攝影棚，成立了依爵士大樂團（Big
Band）編制組成的樂隊，而這些前輩成員們，有許多更是從美軍駐台期間，在台中的清泉崗、台北的中山北路一帶，跟老外尬出來的練家子好手，我曾經在年少的時候，在許許多多婚喪喜慶晚會酒宴的場合遇過這些「老先覺」，他們很多是薩克斯風手、小號手、甚至低音大提琴手等，人人有一套。然而如果各位了解過大樂團的歷史，便知道完全的即興在大樂團裡是受限的，而演奏的樂曲，也以通俗、符合大兵口味的西洋老歌及電影金曲居多，尤其是曾經風靡全世界的古巴、巴西拉丁音樂狂潮，因為符合歌舞昇平、把酒言歡的氣氛，也成為了這些前輩們演奏的主流，譬如曼波、恰恰、森巴等等，而巴莎諾瓦這種“輕輕”的音樂，往往是頒獎典禮、服裝走秀、統一發票開獎時伴奏配樂的代名詞。這條由搖擺大樂團延伸出來的本土支線，與美國爵士樂上熱力發展、百家爭鳴的Bebop、Hard
Bop、Cool、Post Bop，甚至Jazz Rock等「主流路線」（Mainstream）有些許的不同，當然這些風格流派，也就是歷史書上告訴樂迷聽眾的東西，從這裡開始，「唱片行買到的爵士樂」跟「一般在台灣聽到的爵士樂」就有些湊不到一塊兒了！
以美國搖擺大樂團為效法對象，認知爵士樂為娛樂導向、商業導向的大樂隊樂手們，也逐漸隨著新型態音樂風格的崛起，以及MIDI、電子合成器的廣泛使用，而逐漸退出主流舞台。在我大學時代最後一次接觸過電視台大樂團編曲的經驗中，親眼見到編曲者必須無奈地把許多用合成器、電腦編配而成的新風格音色效果，配給傳統管樂來演奏，在音樂效果上的落差可想而知。當然，玩“熱門樂團”的吉他手及鍵盤手，卻也漸漸從仿效許多西洋搖滾樂團經典的過程中，嗅到了「爵士和聲」與「即興」的氣味。首先，當然是玩團的人必備的「藍調」（Blues），第一是聲響，玩搖滾的不熟藍調音階，簡直就跟有駕照卻不會倒車入庫一樣地遜；第二是即興時的十二小節曲式，讓樂手們開始依稀感覺到曲式段落的存在，以及和絃編排上的變化。一般大家玩團，都是以Copy與Cover為主，連即興都是用抓的，然後把它練起來，再經由「套歌」這項程序，完成大家當明星玩搖滾的夢想，然而因為練樂器的緣故，自然會比一般聽眾多想認識一些專輯中的樂手，譬如吉他英雄、狂飆鼓手等等，自然而然也藉此延伸開來，認識愈來愈多的外國大師們，以及他們的影響，當然，在二十世紀西洋音樂發展史中，爵士樂可說是扮演著很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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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當時，大部份的“熱門樂團”樂手仍然認為爵士樂是屬於一種老舊的音樂，必須要有穿著低胸晚禮服的女歌手跟一票薩克斯風手才算爵士（觀眾似乎也這麼認為），因此「Fusion」音樂大行其道，首先因為它悅耳動聽，加上比較強調樂手的技術層面，因此許多人便藉由大量電聲樂器及強烈律動的融合爵士樂，進入了爵士樂的大門，請各位篤信爵士樂正統的樂迷朋友們別先皺起眉頭，相信包括我在內，今天以爵士樂手身分活躍於台灣本地的同齡樂手，幾乎都是先認識來自日本的「T-Square」、「Casiopea」、來自美國的「Fourplay」、「Dave
Weckl」等，再進一步認識Miles、Coltrane、Evans、Cannonball的，當時想要玩“演奏曲”的人大多會挑上述這些樂團的曲子來練，加上電視新聞、廣告又大量播放彼時福茂唱片引進並大力推廣GRP這個廠牌的融合爵士樂，一時之間許多人都愛玩Fusion，要不就是擠在一個小小的房間看著VHS翻拷的現場演奏錄音帶，大家評頭論足一番。融合爵士樂雖然爵士的味道比較淡，但是它仍具備爵士樂的和絃調配手法及大量的即興堆疊，也或許是類似搖滾的狂放節拍或拉丁節奏的恣意奔放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但我想，當時那種可以在舞台上自由自在表達心中意念的想法，應該是樂手們很大的學習動力吧？
我常覺得︰學習一項新事物，往往不是一種順流而下的累積而已，往往是一種逆流回溯的領悟。一直到了我出了國，才知道原來T-Square與Casiopea玩的東西，跟George
Duke做的巴西風融合樂好像！許多如余光、蔣國男、ICRT常介紹的黑人音樂與聲響—Motown、Disco、R&B、Funk…那些大名字如Quincy
Jones、Stevie Wonder、Earth, Wind & Fire等等，原來他們的音樂跟爵士樂有很深的淵源，是不是那個時候，「那種聲音」已經佔據了我的腦袋了呢？原來聽不懂的，卻也漸漸因為長久接觸，或被引領啟發，也開始了解到其中的乾坤奧妙。
猷記得當時台北順應了這股融合爵士風潮，在國父紀念館有幾件大事發生，一是Chick
Corea Elektric Band的二度造訪，鍵盤手都是Chick（廢話），貝斯手是鼎鼎大名的John Patitucci，鼓手好像一次是Dave
Weckl，一次是Vinnie Colaiuta，其實這對我完全沒差，因為我根本聽不懂！只記得台上器材眾多、音樂超大聲、樂手很會飆，蠻過癮的，可好歹我當時也是個大學音樂系科班生，專業音樂工作者，總不能承認聽不懂吧？所以音樂會還是照樣跟大家一樣說︰「嗯，讚！」、「很屌！」、「果然是大師」云云的沒營養應酬話。第二個印象深刻的是已經Reunion的Brecker
Brothers訪台，該場音樂會我記憶深刻，因為那是當時我跟同系，也是音樂怪胎一個的張凱雅一起騎摩托車去聽的…果不其然，這場音樂會給我們兩個很大的挫折，因為真的不知道他們在台上幹嘛？不但跟大家講的爵士樂經典曲大不相同，而且和聲很怪、旋律很怪、合奏起來也很怪，還有一個像吸毒者的披頭散髮吉他手，在台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彈電吉他，我當時根本不明白，他會是日後我十分喜歡的吉他手Mike
Stern！更不用提我的偶像之一薩克斯風手Michael
Brecker了…後來等進一步了解了之後，纔瘋狂愛上Brecker Brothers的所有編作音樂，但十幾年前的台北音樂會，已是兩兄弟暌違十年之後的再次合作了！果然，音樂是倒著學回去的。
印象中，這些音樂會的觀眾之中，皆有許多國內唱片圈知名音樂人的參與，譬如陳揚老師、鈕大可老師等等，而大力贊助的單位，往往都是樂器製造商，所以音樂會之後的場景，經常是一大堆人聚在舞台前，對著台上的「器材」指指點點，看人家用什麼琴疊什麼音色？或是哪顆效果器等等，想想有點可悲，因為這表示我們買得到台上所有的器材配備，卻做不出那樣的音樂成績。但這可真肥了樂器代理商，許多鼓組、合成器鍵盤等等紛紛有了好的銷路，大家寧可吃土司配開水，也要在家裡弄個MIDI工作室，彷彿擁有了所有器材，就擁有了全世界。有許多以訛傳訛的軼聞，也不斷在音樂圈裡流傳，譬如要去美國東岸或西岸的哪個學校跟大師學習，或是哪一台合成器音源（Sound
Module）可以做出星際大戰的管絃樂效果等等，當然，還有很多人夢想的—包括我在內—去美國學電影配樂，回來台灣當全能音樂家這類想法。漸漸地，從侯孝賢電影「悲情城市」、「戀戀風塵」的得獎配樂中，我了解到台灣的電影是不會用John
Williams那樣大場面的音樂的，當時會那樣想純粹是天真無知，忽略掉藝術文化的相異與專業程度上的落差。但是不可否認的，在流行、搖滾、配樂的圈子中，會一直比較有機會接觸到與爵士樂相關的訊息。
我們在音樂系裡，也變成了特異獨行的人物，除了學校裡的功課要顧，我們還對許多現代音樂很有興趣，沒錢買CD的狀況之下，竟意外地認識當然玩家唱片天母店的吳老闆，讓我們晚上關店後在裡頭聽個夠，並且還到圖書館勤借總譜、勤買外文音樂雜誌。那時候，沒有「網路」這玩意兒，要獲得新知，便要找外國人，我們很幸運，小提琴主修老師是比利時籍的貝邁克，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師與很好的朋友，會常花很多時間介紹我們聽爵士樂，或陪我們聊天，讓我們知道更多外面的世界；當然英國籍的指揮馬克葛瑞森，在我擔任交響樂團首席之時，常能帶給我很精闢的見解，讓我聽到更多音樂裡的奧妙，並進而能操作它，而凱雅也同時與馬克老師學習總譜彈奏與指揮，他是一位很棒的指揮，幫我們認清楚和絃的屬性與銜接，以及配器等等。加上很多的室內樂樂團經驗，加強了我們耳朵放尖、聆聽別人的能力，也更了解到我們所演奏的音符，到底在音樂中扮演什麼角色？這都是在爵士樂中，十分被強調的。這也是我們認為在學習過程中一直很幸運的事，有了好老師或真正懂的人來引領，自然可以減少許多跌跌撞撞的過程，相信，這樣的觀念也影響了我們今天在教學上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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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大約距今十年前台灣的爵士相關音樂環境，今日就記憶所及，將其記述下來，目的是希望能告訴大家，縱然很多人到今天仍在抱怨爵士樂環境不好，但回頭看看，以前更差，十年過去了，也經由許多人的努力而有改善，只希望有心從事專業爵士音樂工作的朋友們，能夠立足當下，充實自我，確立夢想，放眼未來，來日如能力所及，也能捲起衣袖，給台灣的爵士樂更多希望，祝福大家！
（2004年十月刊於音響城邦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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