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陸爵士面面觀—您不知道的歐洲爵士樂環境

文／謝啟彬


前言：報紙刊出時受限於版面被刪字，題目也改了！以下是原2500字稿及更多照片

或許，就從這裡出發，我們就可以來聊聊，為何在台灣賣馬友友肯定會滿座，而在歐洲賣馬友友及派特麥席尼卻也都會滿座呢？這背後的現象形成，可能得從我所接觸到的歐洲音樂環境講起。

首先，我們在台灣常會有一種刻板印象—歐洲是古典的、歐洲城堡很多、歐洲等同於宮廷兩字、鴿子天鵝隨處可見、男女風流浪漫、生活步調悠閒…等等，其實這些都對，也都是觀光的賣點，但是我所要強調的，是我在歐洲所感受到的「多元」以及「尊重」。歐洲有很根深蒂固的文化、音樂、藝術與學術傳統，這是任誰也不能否認的，但是文化深厚的人，絕對也會對於其他文化的認識與保存更加地重視，因此不管你是東南西北中歐，迄今能夠稱得上有地域色彩的音樂，也都已發展地十分明顯，至少您可以很清楚地分出來佛朗明哥音樂與匈牙利音樂的差別，或是法國香頌與德國民謠的風格等等，而所謂的管絃學院音樂，也多有罄竹難書的佳作。

在台灣，教科書上教我們的只到這裡就停擺了，然後呢？那可真是沒完沒了！各項音樂的縱橫交錯還是不斷地在進行，一直被認為屬於美國的爵士樂當然早就飄洋過海來啦！比利時人學爵士、荷蘭人學爵士、義大利人學爵士，甚至波蘭人學爵士，加上有太多太多的美國音樂家旅居到歐洲來，文化上的碰撞與融合，老早就在檯面上與檯面下進行。漸漸地，在歐洲也能找到能力跟美國人一樣好的爵士樂手，也有更多的歐洲聽眾喜愛上這樣的音樂，當然，爵士樂的傳承就在歐洲找到了一個著力點。而常見的趨勢是：只要你是“非美國人”爵士音樂家，心裡面大概都會有一股慾望，想要創作自己的作品，因此不管是明目張膽的，或是不知不覺的，音樂家的背景就會反應到他創作的音樂上來，所謂富有地域特色及個人色彩的爵士樂，不就這麼產生了嗎？大家都通曉老美國人的那一套，但是卻又能有自己的一套，而這新的一套，是根基於原有的音樂型態而產生的，但是它們現在卻能與美國爵士樂並駕齊驅，甚至還可能更有趣，反而回過頭來，上了老美一堂課呢！

而這些個有趣的地域性爵士音樂家，再加上逐水草而居的美國爵士音樂家，還會因為歐洲大陸的地理環境，而能有更多的接觸機會，這樣的交通與視野，正是生長於海島國家的我們所難以想像的。以我留學時所處的比利時而言，她上接荷蘭、下連法國、右靠德國、左隔英吉利海峽與英國相望，不需大費周章，即可於一日間“出國再回國”，包括我個人在內的許多音樂家，都曾有早上出門去鄰近國家演出，半夜或隔天早上再回家的經驗，而這其間的距離，可能是台北到高雄而已。許多歐美音樂家的歐洲巡迴，常常一排數十場，以汽車周遊列國，其實已頗有效率，而這樣以音樂家旅行作為媒介的地域間文化交流，想必是從馬車時代就開始了吧！所以就音樂上來說，當地的音樂家能與外地音樂家產生良性刺激，而創造出更多更豐富的成果與可能，這樣的音樂環境，不是就有了吸收與發展的空間嗎？如此再擴大到與其他樂種及藝術形式的碰觸，歐洲的爵士樂，實在是太多元了！根本就是無法一言以蔽之的。

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也許就是一個極為鮮明的例子。布魯塞爾是歐洲有名的大城市，在二十世紀初亦是音樂上的重鎮（聽過「比法學派」嗎？），當然她的規模比不上巴黎、倫敦或柏林，但是現在是歐盟的總部所在，也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所在，一個城市中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外來人口—移民的、求學的、工作的、出差的，可以說是各色人種夾雜、各類文化堆織。交通上她屬於南北要衝，幾世紀以來的旅行者皆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足跡﹔政治上她包含講法語與荷語的兩個種族，再加上昔日非洲殖民地的移民，還有遷徙的義大利人、土耳其人、東歐國家人種等等，整個城市的節奏是非常有趣的，不同的角落有不同的文化在活動著。我們在歐洲六年的時間，當然不只有聽爵士音樂會，舉凡音樂的各項樂風如古典、搖滾、地下、結合劇場的原創性作品，到各種身在台灣想都想不到的非洲音樂舞蹈、俄國來的芭蕾舞團，甚至是實驗的、主流的服裝秀，還有各類大大小小的稀奇古怪電影節，都有我們的蹤影。以“外國人”的角度來看，簡直就是入了大觀園，然而對比利時“本國人”來說，這就跟開電視有什麼節目般地稀鬆平常，選擇性還真多！每年光在布魯塞爾一地，就有四五個大型的爵士音樂節，我們總是抱著如期待九月底派特麥席尼的心情去聆聽，而身旁的老比同學總是一付悠閒自在樣，瀟灑地沒錢去聽，「怕什麼？反正他們明年還會再來！」這是什麼樣的天堂呀！

這些「多元」，真的是一點也不誇張—看不完的演出、趕不及的場次，而且能在這城市露臉的，大概也不會是什麼阿貓阿狗之類的欺世盜名人物，而聽遍眾多大師好手的聽眾耳朵，豈是那麼好騙的嗎？我們因而常深深感受到：歐洲人對於專業的門檻要求實在是高，而一位藝術工作者，就是要專業自重，才能贏得尊重不是？就是有過許多專業水準、燃燒生命的爵士音樂家的努力，歐洲各國的政府，才能理解原來爵士樂也是一種“重要”的音樂，並且會有計畫地給予補助與支持。再加上擺脫了爵士樂是美國民俗音樂的窠臼，理解到爵士樂不但是許多現代音樂的根源，其發展的重要性將會與日俱增，來自於政府單位的助力，才能讓這種與古典樂足以相提並論的二十世紀樂種，繼續被人理解並傳承下去。政府的資助在歐洲諸多大國更是明顯，他們提供外交及經濟上的協助，將本土的爵士音樂家推展至國外，比利時、挪威等國的音樂家出國表演，機票費用由政府負擔，正如我們的體育團隊一般；他們給予民間舉辦爵士音樂節公共資源上的方便，使得全歐洲的爵士音樂節質量至今仍高居世界之冠；他們斥資興建公共圖書館，每年編列預算派人到世界各地收藏有聲出版品，並一網打盡熱門與冷門的各類型音樂專輯；所有的鄉鎮文化中心，爵士樂節目皆與其他藝術節目等量齊觀，並經過良好的經紀規劃……只要結合民間與政府的力量，能做的事真是不勝枚舉！

您大概還以為：全歐洲的音樂學院（Conservatory）都還是以進修管絃樂團樂器或古典曲目為主，實則不然，現在隨便到一個國家，只要設立古典音樂系的學校，幾乎就會有爵士音樂的正式學位及課程，學生像學習古典音樂般，很辛苦地學會爵士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自己又該將爵士樂帶到哪個方向去？這都不再是美國人的專利了！試想：在以古典學院音樂為正宗本家的歐洲人學校裡，還能正正經經地設立爵士音樂系，爵士樂還能算下里巴人音樂嗎？歐洲人自己常說：也許美國人笑他們太嚴肅，然而，如果當年歐洲人沒有接納眾多美國飄洋過海而來的爵士音樂家、歐洲人不把爵士樂當作是一項人類的瑰寶來好好地正視她、歐洲人不利用錄音科技或成立唱片公司將爵士樂保存，也許爵士樂就一如她原來即興的本質一般，隨風而消逝了吧？

∼（刊載於「自由時報」2002年九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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